陸玖兒翻轉了羊皮卷，只有單面有字，反面沒有，而且看著這張羊皮紙的裁制也很奇怪，一面做工極好，還用特殊的絲線勾邊，另外幾邊卻糟糕極了……

等等！陸玖兒定睛一眼，發現這小塊羊皮紙不是完整的，而是從什麽地方剪下來的！所以一邊工整，其餘幾邊卻沒有規則可言。

“我曾想過問子皓，子皓讀書，可是我不敢……”陸德昌說到這裏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
陸玖兒看著陸德昌好像心情低落，不知道是出於安慰還是同情心，大致理解一個丈夫對亡妻的思念之情吧。

陸玖兒說道，“這四個字的意思是，道路崎嶇難以登攀，形容困難重重，道路難走，難以前進的意思。”

陸德昌失魂落魄地坐下了身，低頭喃喃道，“難怪……難怪她要自殺……她生下子皓就自殺……”

陸玖兒想起陸子皓離開前說的話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問道，“爹，大哥不是你親生的，對嗎？”

陸德昌楞了楞。

陸玖兒屏住了呼吸，原本作為的閨女的不該問這種問題，可是眼下這種情況，已經開了一個口子，再多問一句，似乎也不是罪過。

事實上，陸德昌自動找陸玖兒說這些事，陸玖兒也大致猜到陸德昌有什麽用意，否則陸德昌不會這麽做。

陸德昌點了點頭，承認自己不是陸子皓的親生父親。

陸德昌擡起疲憊的雙眼，看著陸玖兒手裏的羊皮卷，說道，“玖兒，你收好，替我收好，也替你大哥收好。”

“嗯？”陸玖兒一怔。

陸德昌頓了頓，又道，“都過去十幾年了，將近二十年，沒有人再提過，莊氏也好像不曾來過一般，可是偏偏又有人打破了這安寧。”

陸玖兒追問道，“什麽意思？”

陸德昌回道，“莊氏臨死之前把這個荷包給我，叫我收好，說必要的時候可以保子皓一命。”

但是時間一久，陸子皓也平安長大了，陸德昌想著在這鄉野小村，陸子皓也不可能有啥危險，所以漸漸地忘記了這件事。

若不是有人特意來調查和詢問，陸德昌也不會想起莊氏臨死前的交托。

“莊氏，對我來說，就像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仙女，那個時候，我還沒有成家，她的出現，一下子點亮了我的人生。”

陸德昌一邊回憶，一邊繼續說道，“她請我幫助她，收留她，當時她已經懷胎九月，她給我很多銀子，幫我娶了媳婦，就是你娘，吳氏，要不然我陸家哪有錢娶媳婦啊……”

是啊，莊氏的到來，不僅僅讓陸德昌娶了一個吳氏，還讓陸德昌有錢再娶一個蔡氏，可是誰又知道，就在莊氏生下陸子皓以後選擇自盡，讓陸德昌難過了很多年。

女神一樣的人，來自不同的兩個世界，但是不代表陸德昌不能動心。

可是陸德昌心裏清楚，莊氏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的，甚至自己謊稱莊氏是自己第一任妻子，也無法彌補陸德昌心裏的遺憾。

“我確實不知道莊氏是什麽人，來自哪裏，她在陸家就待了一個月不到，子皓是早產的，她生下子皓以後，卻連一眼都不看，我知道她不是狠心，她是不敢。”

陸德昌深深地低著頭，覆述當年的事，繼續說道，“我不了解她的世界，不了解她經歷過什麽事，就連她說她姓莊，我都覺得可能是假的，她唯一留下的子皓才是真實的。”

“可是她還是不要了，子皓一樣不是真實的，他不屬於這裏，她留下他，離開了，說明她遺棄了他，把他丟進了一個不真實的世界裏。”

就連陸德昌都承認陸子皓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，那陸玖兒又如何稱呼陸子皓為“大哥”呢？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陸德昌搖了搖頭。

陸玖兒也不好妄下斷言。

陸德昌擡起手，抹了一把自己的面孔，繼續說道，“但我相信她有苦衷，現在子皓也離開了，我原本想著也好，反正子皓也不屬於這裏，可是現在有人在調查他的身世，我怕他有危險。”

陸玖兒低頭看著手裏的羊皮紙，大致明白了。

一開始，陸德昌是忘記了莊氏臨死之前交托的這件事，但後來有人開始調查陸子皓的身世，讓陸德昌意識到了危險，陸德昌才想起這件事。

但是陸子皓早已經遠離了陸家，陸德昌找不到陸子皓，無法將東西交給陸子皓，唯一能交托的就是和陸子皓關系最好的陸玖兒。

陸德昌站起身，輕輕地拍了拍陸玖兒的手背，說道，“收著吧，替你大哥好好收著……”

即便不是親生的，但是陸德昌也一樣當陸子皓是兒子，甚至投入的感情遠遠超過了陸家的胞胎兄弟。

莊氏，是陸德昌一個美麗的邂逅，又如同幻影一般，絢麗又短暫。

是啊，那個時候的陸德昌，還沒有這麽老，陸德昌算不上一表人才，也沒有念過什麽書，但是五官和身形都還不錯。

光憑陸玖兒這容貌，即可推斷出陸德昌其實也長得不差。

陸德昌出生普通農戶，沒有什麽經歷，十輩子都不可能和莊氏那樣高貴又美艷的女人扯上關系。

名不副實的夫妻關系，也不過是為了保護陸子皓平安成長罷了，莊氏本人可沒有跟陸德昌拜堂成親過。

“我陸德昌一介農夫，能有啥能耐，沒有學識，沒有武藝……”陸德昌自說自話，雙臂放在身後，佝僂著後背，跨出了房門，離開。

陸德昌不是個優秀的丈夫，不是個很稱職的好父親，但這個年代、這個身份的人，大部分都這樣，是有一點陸德昌可以拍著胸脯問心無愧，那便是莊氏。

陸德昌可以仰頭望著天空，對過世的莊氏說，她的兒子，他已經幫她養大了。

也許是為了報答莊氏當年給的銀兩，改變了陸家的狀況，也許是陸德昌暗戀著那個美艷又無法屬於自己的女子，心裏還留著一點點念想。

陸德昌老了，身形也遠不如從前，也許再次出現在莊氏面前，陸德昌都會自卑地躲起來，不敢看一眼。

吳氏也好，蔡氏也罷，一個軟弱無腦，一個刁鉆蠻橫，陸德昌心裏都清楚，只是陸德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。

或許也怨不得陸德昌當時想著不要陸玖兒這閨女，畢竟陸玖兒也確實不孝順。

且不說以前的原主公然忤逆陸德昌，非要自己贍養“孽子”，讓陸德昌這個當爹的蒙羞，在全村人面前擡不起頭，就連後來的陸玖兒也當著眾人的面，讓陸德昌難堪。

總而言之，在譴責陸德昌的不是之前，陸玖兒也不是個合格的閨女。

但是陸玖兒之後的做法，也慢慢感化了陸德昌，讓陸德昌有了作為一個父親的慚愧感，兩人的感情也慢慢變得舒緩起來。

人嘛，都一樣，哪怕陸德昌老了，其實也在成長，而每個人的心裏，都藏著一個秘密，說出來誰都不在意，只是當故事一聽，以作消遣，只有當事人，依舊保持著當年的心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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